?自我記事起,他就用那一柄陳舊的煙袋。
看他卷煙葉是很有趣的。他枯槁如樹枝般的手指將塑料布中包裹著的煙草取出,再一條條緩緩地卷起來,塞進煙筒里,點上火,便一口一口地抽了起來。我素來喜歡看他卷煙葉,卻常在煙霧繚繞的空氣中被嗆地喘不過氣來。他抽完了一管,便將煙灰抖盡,再小心地收好。我用晶亮的小眼仔仔細細地盯著他,他就伸出粗糙枯黃的手撫摸我細嫩的臉頰,笑從皺紋里蜿蜒著流出來:“你要不要來一口啊?傻丫頭。”指尖縈繞著煙草的苦香。
?????那一年,他騎著三輪車走在燈火通明的馬路上,不料飛馳而過的汽車將他的三輪車撞翻在路旁。幼不知事的我從睡夢中被喚醒,隨大人趕去醫院。醫院里彌漫著雙氧水刺鼻的氣味,我心想:他怎么不抽煙呢?煙草的味道可以驅散這雙氧水難聞的氣味。媽媽在一旁抹眼淚,二姨哽咽著說,爸,咱不開店了,就在家里待著吧。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的雙眼一瞪:回絕了二姨的請求,復又伸出滿是皺紋的右手摸摸我的小辮,“沒事兒,我就是皮外傷,去看看你姥姥。”我戀戀不舍地從他滿是煙草味的大手下鉆出,跳到姥姥的病床邊,蒼白的床單襯著她黃瘦的臉頰,我看見好大一滴淚珠從她眼角滑落。
等我的個頭漸漸高過他的時候,家里開始做生意。三姨和舅舅外出打拼。那段日子里,他就將店盤了出去,每天悶在家里抽他那支陳舊的大煙袋。姥姥愛打麻將,打扮的時尚光鮮,常提著三姨從北京寄來的碎花小包就出了門。我勸他也出去逛逛,他就默默地吸著煙,一言不發。我依舊喜歡坐在他身邊看他親手卷煙草,只是那雙手近年已變得略顯紅活,撫摸我的臉時也不那么粗糙了。他在下午夕陽剛露頭的時候出門買菜,騎著新買的電動三輪車,回家時不僅帶回了新鮮的蔬菜肉食,還載回了面色紅潤、頭發染得烏黑的姥姥。我半開玩笑,呀,怎么把姥姥也買回來了。兩個老人就樂呵呵地下了三輪,笑容比流光溢彩的夕陽更溫暖。
幾年前的一個秋天,外出工作的三姨和舅舅請假回家為兩位老人補拍婚紗照。他的灰白的頭發被梳得光亮,穿上了平日里從不穿的西裝,卻將那陳舊而不合時宜的煙袋帶到了影樓。看到媽媽為皺的眉,姥姥意味深長地說,他喜歡,讓他帶好了。媽媽順從地點點頭,悄悄地站在了姥姥身后。照片被制作成精美的相冊,無論是古裝亦或婚紗,他都像一位上世紀未離開的紳士,風度翩翩,儒雅動人。翻動相冊時,他邊抽煙袋邊洋洋得意地問我:“照的還不錯吧?年輕了好幾歲似的。”我順從地點點頭,伸手撣去了落在他褲子上的煙灰。
剛上初中時的軍訓,曬的黑了一圈。周末回到家,他頗心疼地伸手拉過我的手,細細端詳了半晌,長嘆了一口氣:“怎么這樣呀,手都曬黑了。”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常拉著我的手笑瞇瞇地對姥姥說我的手指這樣修長好看,天生就是彈鋼琴的料。那時他的手只有絲縷白發,而今那一頭黑發近乎全白,歲月這殘酷無情的藝術家向人們炫耀它的杰作。我忽然想哭,但片刻又努力恢復了平靜——他手掌的煙草味令我安心。
這學期的學業十分繁重,半個月一次的休息讓我愈發珍惜在家的時光。聽說我學了近代歷史,他就非常喜歡與我探討過去的事情:文革爆發的年代正是他出世的年代,他年輕時家境貧寒食不果腹。祖父乃是當地有名的學者而他卻只讀完了初中。去北京當兵時還和毛主席見過一面哩……他與我討論的并非中國近代史而是他一生的經歷。有很多事我雖無法理解,卻也很用心地聆聽,聽完后由衷地感嘆那一代人豐富的生活經歷,看他自豪的神情仿佛一個贏得了斗蛐蛐兒比賽的黃口小兒,心里像喝了蜜一樣的甜。常是每頓飯都拖延了很長時間,姥姥不耐煩聽他嘮叨,妹妹早離席去看中央三套的文藝節目。
最近的一次假期,我自己悄悄回到家里。我輕輕地走進屋中。他聽到聲音,連忙來看,手中的老煙袋落在瓷磚地板上,碎成兩半。我連忙去拾,他卻呵住了我:“忙什么,一個煙袋而已,割破了手怎么辦?”我卻非常愧疚地代理在一旁,因為我發現了他滄桑的眸中那無限的惋惜與不舍。當我以為他生了氣,正要上前道歉時,他已用布手帕將煙袋裹好,小心翼翼地收入了保險柜。看到我慚愧懊悔到了無地自容的緊張神色,他卻笑著與我打了個趣,“本來手曬那么黑就夠丑的了,再割傷幾個口子還能見人嗎?”我如釋重負,卻還是有些不安,道歉的話已在嘴邊,他卻變戲法兒似地遞上一枚剝好了皮的紅桔遞給我,“今天早上剛買的,嘗嘗甜不甜?”我撕下一瓣送入口中,心想真不愧是他挑的水果,甜入了心。我注意到,甜蜜的味道還伴著一股奇異的苦香。
回到學校的第二天,我就忍不住撥通了家里電話的號碼。在與媽媽閑談片刻后,我便要求讓他接電話。幾秒后電話那端便傳來他蒼老而溫和的聲音,速度如此之快,可見他是一直守在話機旁的。我甜甜地喚了一聲,他就嘮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他說真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今天上午收到了小姨從泰國寄來的包裹,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支純銀的煙袋,鮮花和大象的圖案可好看了。我笑著回應,那叫父女連心,你不正好想要個新煙袋么?小姨在泰國旅游都聽見你的心聲啦。他哈哈大笑,叮囑我努力學習,下次放假回家去一定買很多紅桔備在那里。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是傻乎乎地用力點了點頭。
我想,我是在想家。抑或,是在懷念那舊煙袋的樣子。
后來我擦干了眼淚掛上電話,才恍然大悟——我實在回憶那煙草的味道,他指尖那一縷淡淡的苦香。
點評:現在強調的是吸煙有害健康,可是從這篇作文中我們看到了從一柄舊煙袋中散發出來的濃濃的親情味道。文章沒有優美嫻雅的語言,也沒有慷慨陳詞,有的就是對于姥爺深厚的情感,娓娓道來,自然成文。